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卷七十 張儀列傳第十

书籍:史记作者:司马迁 时间:2017-02-05 03:00:01

張儀者,魏人也。 〖集解〗呂氏曰:「儀,魏氏餘子。」 〖索隱〗按:晉有大夫張老,又河東有張城,張氏爲魏人必也。而呂覽以爲魏氏餘子,則蓋魏之支庶也。又書略說餘子謂庶子也。 〖正義〗左傳晉有公族、餘子、公行。杜預云:「皆官卿之嫡爲公族大夫。餘子,嫡子之母弟也。公行,庶子掌公戎行也。」藝文志云張子十篇,在縱橫流。始嘗與蘇秦俱事鬼谷先生,學術,蘇秦自以不及張儀。

張儀已學游說 〖索隱〗音稅。諸侯。嘗從楚相飲,已而楚相亡璧,門下意張儀,曰:「儀貧無行,必此盜相君之璧。」共執張儀,掠笞數百,不服,醳 〖集解〗音釋。 〖索隱〗古釋字。之。其妻曰:「嘻! 〖索隱〗音僖。鄭玄曰:「嘻,悲恨之聲。」子毋讀書游說,安得此辱乎?」張儀謂其妻曰:「視吾舌尚在不?」其妻笑曰:「舌在也。」儀曰:「足矣。」

蘇秦已說趙王而得相約從親, 〖索隱〗從音足容反。然恐秦之攻諸侯,敗約後負,念莫可使用於秦者,乃使人微感張儀曰:「子始與蘇秦善,今秦已當路,子何不往游,以求通子之願?」張儀於是之趙,上謁求見蘇秦。蘇秦乃誡門下人不爲通,又使不得去者數日。已而見之,坐之堂下,賜僕妾之食。因而數讓之 〖索隱〗按:謂數設詞而讓之。讓亦責也。數音朔。曰:「以子之材能,乃自令困辱至此。吾寧不能言而富貴子,子不足收也。」謝去之。張儀之來也,自以爲故人,求益,反見辱,怒,念諸侯莫可事,獨秦能苦趙,乃遂入秦。

蘇秦已而告其舍人曰:「張儀,天下賢士,吾殆弗如也。今吾幸先用,而能用秦柄者,獨張儀可耳。然貧,無因以進。吾恐其樂小利而不遂,故召辱之,以激其意。子爲我陰奉之。」乃言趙王,發金幣車馬,使人微隨張儀,與同宿舍,稍稍近就之,奉以車馬金錢,所欲用,爲取給,而弗告。張儀遂得以見秦惠王。惠王以爲客卿,與謀伐諸侯。

蘇秦之舍人乃辭去。張儀曰:「賴子得顯,方且報德,何故去也?」舍人曰:「臣非知君,知君乃蘇君。蘇君憂秦伐趙敗從約,以爲非君莫能得秦柄,故感怒君,使臣陰奉給君資,盡蘇君之計謀。今君已用,請歸報。」張儀曰:「嗟乎,此在吾術中而不悟,吾不及蘇君明矣!吾又新用,安能謀趙乎?爲吾謝蘇君,蘇君之時,儀何敢言。且蘇君在,儀寧渠能乎!」 〖集解〗渠音詎。 〖索隱〗渠音詎,古字少,假借耳。張儀既相秦,爲文檄 〖集解〗徐廣曰:「一作『尺一之檄』。」 〖索隱〗按:徐廣云一作「丈二檄」。王劭按春秋後語云「丈二尺檄」。許慎云「檄,二尺書」。告楚相曰:「始吾從若飲, 〖索隱〗若者,汝也。下文而亦訓汝。我不盜而璧,若笞我。若善守汝國,我顧且盜而城!」

苴蜀相攻擊, 〖集解〗徐廣曰:「譙周曰益州『天苴』讀爲『包黎』之『包』,音與『巴』相近,以爲今之巴郡。」 〖索隱〗苴音巴。謂巴、蜀之夷自相攻擊也。今字作「苴」者,按巴苴是草名,今論巴,遂誤作「苴」也。或巴人、巴郡本因芭苴得名,所以其字遂以「苴」爲「巴」也。注「益州天苴讀爲芭黎」,天苴卽巴苴也。譙周,蜀人也,知「天苴」之音讀爲「芭黎」之「芭」。按:芭黎卽織木葺爲葦籬也,今江南亦謂葦籬曰芭籬也。 〖正義〗華陽國志云:「昔蜀王封其弟于漢中,號曰苴侯,因命之邑曰葭萌。苴侯與巴王爲好,巴與蜀爲讎,故蜀王怒,伐苴。苴奔巴,求救於秦。秦遣張儀從子午道伐蜀。蜀王自葭萌禦之,敗績,走至武陽,爲秦軍所害。秦遂滅蜀,因取苴與巴焉。」括地志云:「苴侯都葭萌,今利州益昌縣五十里葭萌故城是。蜀侯都益州巴子城,在合州石鏡縣南五里,故墊江縣也。巴子都江州,在都之北,又峽州界也。」各來告急於秦。秦惠王欲發兵以伐蜀,以爲道險狹難至,而韓又來侵秦,秦惠王欲先伐韓,後伐蜀,恐不利,欲先伐蜀,恐韓襲秦之敝。猶豫未能決。司馬錯 〖索隱〗七各反,又七故反,二音。與張儀爭論於惠王之前,司馬錯欲伐蜀,張儀曰:「不如伐韓。」王曰:「請聞其說。」

儀曰:「親魏善楚,下兵三川,塞什谷之口, 〖集解〗徐廣曰:「一作『尋』,成皋鞏縣有尋口。」 〖索隱〗一本作「尋谷」,尋什聲相近,故其名惑也。戰國策云「轘轅、緱氏之口」,亦其地相近也。 〖正義〗括地志云:「溫泉水卽尋,源出洛州鞏縣西南四十里。注水經云鄩城水出北山鄩溪。又有故鄩城,在鞏縣西南五十八里。」按:洛州緱氏縣東南四十里,與鄩溪相近之地。當屯留之道, 〖正義〗屯留,潞州縣也。道卽太行羊腸阪道也。魏絕南陽, 〖正義〗南陽,懷州也。是當屯留之道,令魏絕斷壞羊腸、韓上黨之路也。楚臨南鄭, 〖正義〗是塞什谷之口也。令楚兵臨鄭南,塞轘轅鄩口,斷韓南陽之兵也。秦攻新城、 〖索隱〗此新城當在河南伊闕之左右。宜陽, 〖正義〗洛州福昌縣也。以臨二周之郊,誅周王之罪,侵楚、魏之地。周自知不能救,九鼎寶器必出。據九鼎,案圖籍,挾天子以令於天下,天下莫敢不聽,此王業也。今夫蜀,西僻之國而戎翟之倫也,敝兵勞衆不足以成名,得其地不足以爲利。臣聞爭名者於朝,爭利者於市。今三川、周室,天下之朝市也,而王不爭焉,顧爭於戎翟,去王業遠矣。」 〖索隱〗去王遠矣。王音于放反。

司馬錯曰:「不然。臣聞之,欲富國者務廣其地,欲彊兵者務富其民,欲王者務博其德,三資者備而王隨之矣。今王地小民貧,故臣願先從事於易。夫蜀,西僻之國也,而戎翟之長也,有桀紂之亂。以秦攻之,譬如使豺狼逐羣羊。得其地足以廣國,取其財足以富民 〖索隱〗遇其財。戰國策「遇」作「得」。繕兵,不傷衆而彼已服焉。 〖正義〗繕音膳,同「饍」,具食也。拔一國而天下不以爲暴,利盡西海 〖索隱〗西海謂蜀川也。海者珍藏所聚生,猶謂秦中爲「陸海」然也。其實西亦有海也。 〖正義〗海之言晦也,西夷晦昧無知,故言海也。言利盡西方羌戎。而天下不以爲貪,是我一舉而名實附也, 〖索隱〗按:名謂傳其德也,實謂土地財寶。而又有禁暴止亂之名。今攻韓,劫天子,惡名也,而未必利也,又有不義之名,而攻天下所不欲,危矣。臣請謁其故: 〖索隱〗謁者,告也,陳也。故,謂陳不宜伐之端由也。周,天下之宗室也;齊,韓之與國也。周自知失九鼎,韓自知亡三川, 〖正義〗韓自知亡三川,故與周并力合謀也。將二國并力合謀,以因乎齊、趙而求解乎楚、魏,以鼎與楚,以地與魏,王弗能止也。此臣之所謂危也。不如伐蜀完。」

惠王曰:「善,寡人請聽子。」卒起兵伐蜀,十月,取之, 〖索隱〗六國年表在惠王二十二年十月也。遂定蜀, 〖正義〗表云秦惠王後元年十月,擊滅之。貶蜀王更號爲侯,而使陳莊相蜀。蜀既屬秦,秦以益彊,富厚,輕諸侯。

秦惠王十年,使公子華 〖集解〗徐廣曰:「一作『革』。」與張儀圍蒲陽, 〖索隱〗魏邑名也。 〖正義〗在隰州隰州縣,蒲邑故城是也。降之。儀因言秦復與魏,而使公子繇質於魏。儀因說魏王曰:「秦王之遇魏甚厚,魏不可以無禮。」魏因入上郡、少梁,謝秦惠王。惠王乃以張儀爲相,更名少梁曰夏陽。 〖集解〗徐廣曰:「夏陽在梁山龍門。」 〖索隱〗音下。夏,山名也,亦曰大夏,是蜀所都。 〖正義〗少梁城,同州韓城縣南二十三里。夏陽城在縣南二十里。梁山在縣東南十九里。龍門山在縣北五十里。

儀相秦四歲,立惠王爲王。 〖正義〗表云惠王之十三年,周顯王之三十四年也。居一歲,爲秦將,取陝。築上郡塞。

其後二年,使與齊、楚之相會齧桑。東還而免相,相魏以爲秦,欲令魏先事秦而諸侯效之。魏王不肯聽儀。秦王怒,伐取魏之曲沃、平周,復陰厚張儀益甚。張儀慙,無以歸報。留魏四歲而魏襄王卒,哀王立。張儀復說哀王,哀王不聽。於是張儀陰令秦伐魏。魏與秦戰,敗。

明年,齊又來敗魏於觀津。 〖集解〗觀音貫。秦復欲攻魏,先敗韓申差軍,斬首八萬,諸侯震恐。而張儀復說魏王曰:「魏地方不至千里,卒不過三十萬。地四平,諸侯四通輻湊,無名山大川之限。從鄭至梁二百餘里,車馳人走,不待力而至。梁南與楚境,西與韓境,北與趙境,東與齊境,卒戍四方,守亭鄣者不下十萬。梁之地勢,固戰場也。梁南與楚而不與齊,則齊攻其東;東與齊而不與趙,則趙攻其北;不合於韓,則韓攻其西;不親於楚,則楚攻其南:此所謂四分五裂之道也。

「且夫諸侯之爲從者,將以安社稷尊主彊兵顯名也。今從者一天下,約爲昆弟,刑白馬以盟洹水之上, 〖集解〗洹音桓。以相堅也。而親昆弟同父母,尚有爭錢財,而欲恃詐偽反覆蘇秦之餘謀,其不可成亦明矣。

「大王不事秦,秦下兵攻河外, 〖索隱〗河之西,卽曲沃、平周之邑等。 〖正義〗河外卽卷、衍、燕、酸棗。據卷、衍、燕、酸棗, 〖集解〗卷,丘權反。衍,以善反。 〖索隱〗卷縣在河南。衍,地名。 〖正義〗卷、衍屬鄭州;燕,滑州胙城縣;酸棗屬滑州:皆黃河南岸地。劫衞取陽晉, 〖正義〗故城在曹州乘氏縣西北三十七里。則趙不南,趙不南而梁不北,梁不北則從道絕,從道絕則大王之國欲毋危不可得也。秦折韓而攻梁, 〖索隱〗戰國策「折」作「挾」也。韓怯於秦,秦韓爲一,梁之亡可立而須也。此臣之所爲大王患也。

「爲大王計,莫如事秦。事秦則楚、韓必不敢動;無楚、韓之患,則大王高枕而臥, 〖正義〗枕,針鴆反。國必無憂矣。

「且夫秦之所欲弱者莫如楚,而能弱楚者莫如梁。楚雖有富大之名而實空虛;其卒雖多,然而輕走易北,不能堅戰。悉梁之兵南面而伐楚,勝之必矣。割楚而益梁,虧楚而適秦,嫁禍安國,此善事也。大王不聽臣,秦下甲士而東伐,雖欲事秦,不可得矣。

「且夫從人多奮辭而少可信,說一諸侯而成封侯,是故天下之游談士莫不日夜搤腕瞋目切齒以言從之便,以說人主。人主賢其辯而牽其說,豈得無眩哉。

「臣聞之,積羽沈舟,羣輕折軸,衆口鑠金,積毀銷骨,故願大王審定計議,且賜骸骨辟魏。」

哀王於是乃倍從約而因儀請成於秦。張儀歸,復相秦。三歲而魏復背秦爲從。秦攻魏,取曲沃。明年,魏復事秦。

秦欲伐齊,齊楚從親,於是張儀往相楚。楚懷王聞張儀來,虛上舍而自館之。曰:「此僻陋之國,子何以教之?」儀說楚王曰:「大王誠能聽臣,閉關絕約於齊,臣請獻商於之地六百里, 〖索隱〗劉氏云:「商卽今之商州,有古商城;其西二百餘里有古於城。」使秦女得爲大王箕帚之妾,秦楚娶婦嫁女,長爲兄弟之國。此北弱齊而西益秦也,計無便此者。」楚王大說而許之。羣臣皆賀,陳軫獨弔之。楚王怒曰:「寡人不興師發兵得六百里地,羣臣皆賀,子獨弔,何也?」陳軫對曰:「不然,以臣觀之,商於之地不可得而齊秦合,齊秦合則患必至矣。」楚王曰:「有說乎?」陳軫對曰:「夫秦之所以重楚者,以其有齊也。今閉關絕約於齊,則楚孤。秦奚貪夫孤國,而與之商於之地六百里?張儀至秦,必負王,是北絕齊交,西生患於秦也,而兩國之兵必俱至。善爲王計者,不若陰合而陽絕於齊,使人隨張儀。苟與吾地,絕齊未晚也;不與吾地,陰合謀計也。」楚王曰:「願陳子閉口毋復言,以待寡人得地。」乃以相印授張儀,厚賂之。於是遂閉關絕約於齊,使一將軍隨張儀。

張儀至秦,詳失綏墮車, 〖正義〗詳音羊。不朝三月。楚王聞之,曰:「儀以寡人絕齊未甚邪?」乃使勇士至宋,借宋之符,北罵齊王。齊王大怒,折節而下秦。秦齊之交合,張儀乃朝,謂楚使者曰:「臣有奉邑六里,願以獻大王左右。」楚使者曰:「臣受令於王,以商於之地六百里,不聞六里。」還報楚王,楚王大怒,發兵而攻秦。陳軫曰:「軫可發口言乎?攻之不如割地反以賂秦,與之并兵而攻齊,是我出地於秦,取償於齊也,王國尚可存。」楚王不聽,卒發兵而使將軍屈匄擊秦。秦齊共攻楚,斬首八萬,殺屈匄,遂取丹陽、 〖集解〗徐廣曰:「在枝江。」漢中之地。 〖正義〗今梁州也,在漢水北。楚又復益發兵而襲秦,至藍田,大戰,楚大敗,於是楚割兩城以與秦平。

秦要楚 〖正義〗要音腰也。欲得黔中地,欲以武關外 〖正義〗卽商於之地。易之。楚王曰:「不願易地,願得張儀而獻黔中地。」秦王欲遣之,口弗忍言。張儀乃請行。惠王曰:「彼楚王怒子之負以商於之地,是且甘心於子。」張儀曰:「秦彊楚弱,臣善靳尚,尚得事楚夫人鄭袖,袖所言皆從。且臣奉王之節使楚,楚何敢加誅。假令誅臣而爲秦得黔中之地,臣之上願。」遂使楚。楚懷王至則囚張儀,將殺之。靳尚謂鄭袖曰:「子亦知子之賤於王乎?」鄭袖曰:「何也?」靳尚曰:「秦王甚愛張儀而不欲出之, 〖索隱〗按:「不」字當作「必」。時張儀爲楚所囚,故必欲出之也。 〖正義〗秦王不欲出張儀使楚,若欲自行,今秦欲以上庸地及美人贖儀。今將以上庸之地六縣 〖正義〗今房州也。賂楚,美人聘楚,以宮中善歌謳者爲媵。楚王重地尊秦,秦女必貴而夫人斥矣。不若爲言而出之。」於是鄭袖日夜言懷王曰:「人臣各爲其主用。今地未入秦,秦使張儀來,至重王。王未有禮而殺張儀,秦必大怒攻楚。妾請子母俱遷江南,毋爲秦所魚肉也。」懷王後悔,赦張儀,厚禮之如故。

張儀既出,未去,聞蘇秦死, 〖索隱〗按:此時當秦惠王之後元十四年。乃說楚王曰:「秦地半天下,兵敵四國,被險帶河,四塞以爲固。虎賁之士百餘萬,車千乘,騎萬匹,積粟如丘山。法令既明,士卒安難樂死,主明以嚴,將智以武,雖無出甲,席卷常山之險,必折天下之脊, 〖索隱〗按:常山於天下在北,有若人之背脊也。 〖正義〗古之帝王多都河北、河東故也。天下有後服者先亡。且夫爲從者,無以異於驅羣羊而攻猛虎,虎之與羊不格明矣。今王不與猛虎而與羣羊,臣竊以爲大王之計過也。

「凡天下彊國,非秦而楚,非楚而秦,兩國交爭,其勢不兩立。大王不與秦,秦下甲據宜陽,韓之上地不通。下河東,取成皋,韓必入臣,梁則從風而動。秦攻楚之西,韓、梁攻其北,社稷安得毋危?

「且夫從者聚羣弱而攻至彊,不料敵而輕戰,國貧而數舉兵,危亡之術也。臣聞之,兵不如者勿與挑戰, 〖正義〗挑,田鳥反。粟不如者勿與持久。夫從人飾辯虛辭,高主之節,言其利不言其害,卒有秦禍, 〖正義〗卒,悤勿反。無及爲已。是故願大王之孰計之。

「秦西有巴蜀,大船積粟,起於汶山, 〖正義〗汶音泯。浮江已下,至楚三千餘里。舫船 〖索隱〗枋船。枋音方,謂並兩船也。亦音舫。載卒,一舫載五十人與三月之食,下水而浮,一日行三百餘里,里數雖多,然而不費牛馬之力,不至十日而距扞關。 〖集解〗徐廣曰:「巴郡魚復縣有扞水關。」 〖索隱〗扞關在楚之西界。復音伏。按:地理志巴郡有魚復縣。〖正義〗在硤州巴山縣界。扞關驚,則從境以東盡城守矣,黔中、巫郡非王之有。秦舉甲出武關,南面而伐,則北地絕。 〖正義〗楚之北境斷絕。秦兵之攻楚也,危難在三月之內,而楚待諸侯之救,在半歲之外,此其勢不相及也。夫恃弱國之救,忘彊秦之禍,此臣所以爲大王患也。

「大王嘗與吳人戰,五戰而三勝,陣卒盡矣;偏守新城, 〖索隱〗偏,匹連反。此云「新城」,當在吳楚之閒。 〖正義〗新攻得之城,未詳所在。存民苦矣。臣聞功大者易危,而民敝者怨上。夫守易危之功而逆彊秦之心,臣竊爲大王危之。

「且夫秦之所以不出兵函谷十五年以攻齊、趙者,陰謀有合 〖集解〗徐廣曰:「一作『吞』。」天下之心。楚嘗與秦構難,戰於漢中, 〖索隱〗其地在秦南山之南,楚之西北,漢水之北,名曰漢中。楚人不勝,列侯執珪死者七十餘人,遂亡漢中。楚王大怒,興兵襲秦,戰於藍田。此所謂兩虎相搏 〖集解〗徐廣曰:「或音『戟』。」者也。夫秦楚相敝而韓魏以全制其後,計無危於此者矣。願大王孰計之。

「秦下甲攻衞陽晉,必大關天下之匈。 〖集解〗徐廣曰:「關,一作『開』。」 〖索隱〗攻衞陽晉,大關天下胷。夫以常山爲天下脊,則此衞及陽晉當天下胷,蓋其地是秦、晉、齊、楚之交道也。以言秦兵據陽晉,是大關天下胷,則他國不得動也。大王悉起兵以攻宋,不至數月而宋可舉,舉宋而東指,則泗上十二諸侯 〖索隱〗謂邊近泗水之側,當戰國之時有十二諸侯,宋、魯、邾、莒之比也。盡王之有也。

「凡天下而以信約從親相堅者蘇秦,封武安君,相燕,即陰與燕王謀伐破齊而分其地;乃詳有罪出走入齊,齊王因受而相之;居二年而覺,齊王大怒,車裂蘇秦於市。夫以一詐偽之蘇秦,而欲經營天下,混一諸侯, 〖索隱〗混,本作「棍」,同胡本反。其不可成亦明矣。

「今秦與楚接境壤界,固形親之國也。大王誠能聽臣,臣請使秦入質於楚,楚太子入質於秦,請以秦女爲大王箕帚之妾,效萬室之都以爲湯沐之邑,長爲昆弟之國,終身無相攻伐。臣以爲計無便於此者。」

於是楚王已得張儀而重出黔中地與秦,欲許之。曰:「前大王見欺於張儀,張儀至,臣以爲大王烹之;今縱弗忍殺之,又聽其邪說,不可。」懷王曰:「許儀而得黔中,美利也。後而倍之,不可。」故卒許張儀,與秦親。

張儀去楚,因遂之韓,說韓王曰:「韓地險惡山居,五穀所生,非菽而麥,民之食大抵菽飯藿羹。一歲不收,收不饜糟糠。地不過九百里,無二歲之食。料大王之卒,悉之不過三十萬,而廝徒負養 〖索隱〗廝音斯,謂襍役之賤者。負養謂負檐以給養公家,亦賤人也。在其中矣。除守徼亭鄣塞,見卒不過二十萬而已矣。秦帶甲百餘萬,車千乘,騎萬匹,虎賁之士跿跔科頭 〖集解〗跿跔音徒俱,跳躍也。又云偏舉一足曰跿跔。科頭謂不著兜鍪入敵。 〖索隱〗跿跔音徒俱二音。跔又音劬。劉氏云「謂跳躍也」。又韻集云「偏舉一足曰跿跔」。戰國策曰「虎摯之士跿跔」。科頭謂不著兜鍪。貫頤 〖索隱〗謂兩手捧頤而直入敵,言其勇也。奮戟者, 〖集解〗執戟奮怒而入陳也。 〖索隱〗謂又有執戟者奮怒而趨入陣。至不可勝計。秦馬之良,戎兵之衆,探前趹後 〖索隱〗謂馬前足探向前,後足趹於後。趹音烏穴反。趹謂後足抉地,言馬之走埶疾也。蹄閒三尋 〖索隱〗按:七尺曰尋。言馬走之疾,前後蹄閒一擲過三尋也。騰者,不可勝數。山東之士被甲蒙冑以會戰,秦人捐甲徒裼 〖索隱〗徒者,徒跣也。裼,袒也,謂袒而見肉也。以趨敵,左挈人頭,右挾生虜。夫秦卒與山東之卒,猶孟賁之與怯夫;以重力相壓,猶烏獲之與嬰兒。夫戰孟賁、烏獲之士以攻不服之弱國,無異垂千鈞之重於鳥卵之上,必無幸矣。

「夫羣臣諸侯不料地之寡,而聽從人之甘言好辭,比周以相飾也,皆奮曰『聽吾計可以彊霸天下』。夫不顧社稷之長利而聽須臾之說,詿誤人主,無過此者。

「大王不事秦,秦下甲據宜陽,斷韓之上地,東取成皋、滎陽,則鴻臺之宮、桑林之苑 〖集解〗徐廣曰:「桑,一作『栗』。」 〖索隱〗按:此皆韓之宮苑,亦見戰國策。非王之有也。夫塞成皋,絕上地,則王之國分矣。先事秦則安,不事秦則危。夫造禍而求其福報,計淺而怨深,逆秦而順楚,雖欲毋亡,不可得也。

「故爲大王計,莫如爲秦。 〖集解〗爲,于偽反。秦之所欲莫如弱楚,而能弱楚者如韓。非以韓能彊於楚也,其地勢然也。今王西面而事秦以攻楚,秦王必喜。夫攻楚以利其地,轉禍而說秦,計無便於此者。」

韓王聽儀計。張儀歸報,秦惠王封儀五邑,號曰武信君。使張儀東說齊湣王曰:「天下彊國無過齊者,大臣父兄殷衆富樂。然而爲大王計者,皆爲一時之說,不顧百世之利。從人說大王者,必曰『齊西有彊趙,南有韓與梁。齊,負海之國也,地廣民衆,兵彊士勇,雖有百秦,將無柰齊何』。大王賢其說而不計其實。夫從人朋黨比周,莫不以從爲可。臣聞之,齊與魯三戰而魯三勝,國以危亡隨其後,雖有戰勝之名,而有亡國之實。是何也?齊大而魯小也。今秦之與齊也,猶齊之與魯也。秦趙戰於河漳之上,再戰而趙再勝秦;戰於番吾 〖索隱〗上音盤,又音婆,趙之邑也。之下,再戰又勝秦。四戰之後,趙之亡卒數十萬,邯鄲僅存,雖有戰勝之名而國已破矣。是何也?秦彊而趙弱。

「今秦楚嫁女娶婦,爲昆弟之國。韓獻宜陽;梁效河外; 〖索隱〗按:河外,河之南邑,若曲沃、平周等也。 〖正義〗謂同、華州地也。趙入朝澠 〖集解〗緜善反。池,割河閒 〖索隱〗謂河漳之閒邑,暫割以事秦耳。 〖正義〗河閒,瀛州縣。以事秦。大王不事秦,秦驅韓梁攻齊之南地,悉趙兵渡清河,指博關, 〖正義〗博關在博州。趙兵從貝州度黃河,指博關,則漯河南臨淄、即墨危矣。臨菑、即墨非王之有也。國一日見攻,雖欲事秦,不可得也。是故願大王孰計之也。」

齊王曰:「齊僻陋,隱居東海之上,未嘗聞社稷之長利也。」乃許張儀。

張儀去,西說趙王曰:「敝邑秦王使使臣效愚計於大王。大王收率天下以賓秦,秦兵不敢出函谷關十五年。大王之威行於山東,敝邑恐懼懾伏,繕甲厲兵,飾車騎, 〖正義〗飾音勑。習馳射,力田積粟,守四封之內,愁居懾處,不敢動搖,唯大王有意督過之也。 〖索隱〗督者,正其事而責之。督過,是深責其過也。

「今以大王之力,舉巴蜀,并漢中,包兩周,遷九鼎,守白馬之津。秦雖僻遠,然而心忿含怒之日久矣。今秦有敝甲凋兵,軍於澠池,願渡河踰漳,據番吾,會邯鄲之下,願以甲子合戰,以正殷紂之事,敬使使臣先聞左右。

「凡大王之所信爲從者恃蘇秦。蘇秦熒惑諸侯,以是爲非,以非爲是,欲反齊國,而自令車裂於市。夫天下之不可一亦明矣。今楚與秦爲昆弟之國,而韓梁稱爲東藩之臣,齊獻魚鹽之地,此斷趙之右臂也。夫斷右臂而與人鬭,失其黨而孤居,求欲毋危,豈可得乎?

「今秦發三將軍:其一軍塞午道, 〖索隱〗此午道當在趙之東,齊之西也。午道,地名也。鄭玄云「一縱一橫爲午」,謂交道也。告齊使興師渡清河,軍於邯鄲之東;一軍軍成皋,驅韓梁軍於河外; 〖正義〗河外謂鄭、滑州,北臨河。一軍軍於澠池。約四國爲一以攻趙,趙破,必四分其地。是故不敢匿意隱情,先以聞於左右。臣竊爲大王計,莫如與秦王遇於澠池,面相見而口相結,請案兵無攻。願大王之定計。」

趙王曰:「先王之時,奉陽君專權擅勢,蔽欺先王,獨擅綰事,寡人居屬師傅,不與國謀計。先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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